唐太宗文皇帝御撰
劉弘 陶侃 兄臻 臻弟輿
劉弘，字和季，沛國相人。祖馥，魏揚州刺史。父靖，鎮北將軍。弘有幹畧政之才，少家洛陽，與武帝同居永安里，同年，共研席。以舊恩起家太門夫，累遷率更令，轉太宰長史。張華甚重之。由是寧朔將軍、假節、監幽州諸軍，領烏丸校尉，甚有威惠，寇盜屏跡，幽朔所稱。以勳德兼茂，封宣城公。太安中，張昌作亂，轉使持節、南蠻校尉、荊州刺史，率前將軍趙驤等討昌，自方城至宛、新野，所向皆平。及新野王歆之敗，以弘代鎮南將軍、都督荊州諸軍，餘官如故。弘遣南蠻長史陶侃都護，參軍蒯恆義軍督護，張昌傳作「蒯桓」。下同。牙門將皮初都戰帥，進據襄陽。張昌並軍圍宛，敗趙驤軍，弘退屯梁。侃、初等累戰破昌，前後斬首數萬級。及到官，昌懼而逃，其衆悉降，荊土平。初，弘之退，范陽王虓遣長水校尉張奕領荊州。弘至，奕不受代，與兵距弘。弘遣軍討奕，斬之，表曰：「臣以凡才，謬荷國恩，作司方州，奉辭伐罪，不能奮揚雷霆，折沖萬里，軍退[01813]於宛，分受顯戮。猥蒙含宥，被遣之職，卽進達所鎮。而范陽王虓先遣前長水校尉張奕領荊州，臣至，不受節度，擅舉兵距臣。今張昌姦党初平，昌未梟擒，益梁流人蕭條猥集，無賴之徒易相扇動，飆風駭蕩，則滄海橫波，苟患失之，無所不至，比須表上，慮失機，輒遣軍討奕，卽梟其首。奕雖貪亂，欲荼毒，由臣劣弱，不勝其任，令奕肆心，以勞資斧，敢引覆餗之刑，甘受專輒之罪。」詔曰：「將軍文武兼資，前委方夏，宛城不守，咎由趙驤。將軍所遣諸軍，克滅羣寇，張奕貪禍，距違詔命。將軍致討，傳首闕庭，雖有不請之嫌，古人有專之之義。其恢宏奧畧，鎮綏南海，以副推轂之望焉。」張昌竄于下雋山，弘遣軍討昌，斬之，悉降其衆。時荊部守宰多闕，弘請補選，帝從之。弘廼敘功銓德，隨才補授，甚論者所稱。乃表曰：「被中詔，敕臣隨資品選，補諸缺吏。夫慶賞刑威，非臣所專，且知人則哲，聖帝所難，非臣暗蔽所能斟酌。然萬有機，豪釐宜慎，謹奉詔，差所應用。蓋崇化莫若貴德，則所以濟屯，故太上立德，其次立功。頃者多難，淳樸彌凋，臣輒以征士伍朝補零陵太守，庶以懲波蕩之弊，養退讓[01814]之操。臣以不武，前退於宛，長史陶侃、參軍蒯恆、牙門皮初，戮力致討，蕩滅姦凶，侃恆各以始終軍，初都戰帥，忠勇冠軍，沔清肅，實初等之勳。司馬法『賞不逾時』，欲人知善之速福。若不超報，冊府元龜卷六七一「超報」作「超拔」。無以勸徇功之士，慰熊羆之志。臣以初補襄陽太守，侃府行司馬，使典論功，恆山都令。詔惟令臣以散補空缺，然沶鄉令虞潭忠誠烈正，首唱義舉，舉善以教，不能者勸，臣輒特轉潭補醴陵令。南郡廉吏仇勃，母老疾困，賊至守衛不移，以致拷掠，幾至隕命。尚令史郭貞，張昌以尚郎，欲訪以朝議，遁逃不出，昌質其妻，避之彌遠。勃孝篤著於臨危，貞忠厲於強暴，雖各四品，皆可以訓獎臣，長益風教。臣輒以勃鄉令，貞信陵令。皆功行相參，循名校實，條列行狀，公文具上。」朝廷以初雖有功，襄陽是名郡，名器宜慎，不可授初，乃以前東平太守夏侯陟襄陽太守，余並從之。陟，弘之婿。弘下教曰：「夫統天下者，宜與天下一心；化一國者，宜與一國任。若必姻親然後可用，則荊州十郡，安得十女婿然後政哉！」乃表「陟姻親，舊制不得相監。皮初之勳宜酬[01815]報。」詔聽之。弘於是勸課農桑，寬刑省賦，歲用有年，百姓愛悅。弘嘗夜起，聞城上持更者歎聲甚苦，遂呼省之。兵年過六十，羸疾無襦。弘愍之，乃謫罰主者，遂給韋袍復帽，轉以相付。舊制，峴方山澤中不聽百姓捕魚，弘下教曰：「禮，名山澤不封，與共其利。今公私並兼，百姓無復厝手地，當何謂邪！速改此法。」「酒室中云齊中酒、聽酒、猥酒，同用曲米，而優劣品。投醪當與軍同其薄厚，自今不得分別。」時益州刺史羅尚李特所敗，張熷讀史舉正：此時特已死，尚爲雄所敗耳。遣使告急，請糧。弘移贍給，而州府綱紀以運道懸遠，文武匱乏，欲以零陵一運米五千斛與尚。弘曰：「諸君未之思耳。天下一家，彼此無異，吾今給之，則無西顧之憂矣。」遂以零陵米萬斛給之。尚賴以自固。于時流人在荊州十餘萬戶，羈旅貧乏，多盜賊。弘乃給其田種糧食，擢其賢才，隨資敘用。時總章太樂伶人，避亂多至荊州，或勸可作樂者。弘曰：「昔劉景升以禮壞樂崩，命杜夔天合樂，樂成，欲庭作之。夔曰：『天合樂而庭作之，恐非將軍本意。』吾常之歎息。今主上蒙塵，吾未能展效臣節，雖有家伎，猶不宜聽，況禦樂哉！」乃下郡縣，使安[01816]慰之，須朝廷旋返，送還本署。論平張昌功，應封次一人縣侯，弘上疏固讓，許之。進拜侍中、鎮南將軍、開府儀同司。惠帝幸長安，河間王顒挾天，詔弘劉喬繼援。弘以張方殘暴，知顒必敗，遣使受東海王越節度。時天下亂，弘專督江，威行南服。前廣太守羊冉說弘以從橫之，吳仕鑑晉書斠注：三國志魏志劉馥傳注引晉陽秋作「辛冉」。按：辛冉事詳華陽國志卷八。資治通鑑卷八六亦作「辛冉」。辛冉又見張華傳。「辛」「羊」形近易誤。弘怒，斬之。河間王顒使張光順陽太守，南陽太守衛展說弘曰：「彭城王前東奔，有不善之言。張光，太宰腹心，宜斬光以明向背。」弘曰：「宰輔得失，豈張光之罪！危人自安，君弗。」展深恨之。陳敏寇揚州，引兵欲西上，弘乃解南蠻，以授前北軍中候蔣超，統江夏太守陶侃、武陵太守苗光，以衆屯于夏口。遣治中何松領建平、宜都、襄陽郡兵，屯巴東，羅尚後繼。加南平太守應詹寧遠將軍，督郡水軍，繼蔣超。侃與敏同郡，同歲舉吏，或有間侃者，弘不疑之。乃以侃前鋒督護，委以討敏之任。侃遣及兄質，弘遣之曰：「賢叔征行，君祖母年高，便可。匹夫之交尚不負心，何況丈夫乎！」陳敏竟不敢窺境。永興年，詔進號車騎將軍，開府及餘官如故。弘每有興廢，手[01817]守相，丁寧款密，所以人皆感悅，爭赴之，咸曰：「得劉公一紙，賢於十部從。」及東海王越奉迎駕，弘遣參軍劉盤督護，率諸軍會之。盤旣旋，弘自以老疾，將解州及校尉，適分授所部，未及表上，卒于襄陽。士女嗟痛，若喪所親矣。初，成都王穎南奔，欲之本國，弘距之。及弘卒，弘司馬郭勱欲推穎主，弘璠追遵弘志，於是墨絰率府兵計勱，戰於濁水，斬之，襄沔肅清，初，東海王越疑弘與劉喬貳于己，雖下節度，心未能安。及弘距穎，璠斬勵，朝廷嘉之。越手與璠讚美之，表贈弘新城郡公，諡曰元。以高密王畧代鎮，寇盜不禁，詔起璠順陽內史，江之間翕然心。及畧薨，山簡代之。簡至，知璠得衆心，恐百姓逼以主，表陳之，由是征璠越騎校尉。璠亦深慮逼迫，被，便輕至洛陽，然後遣迎家累。僑人侯脫、路難等相率衛送至都，然後辭去。南夏遂亂。父老追思弘，雖甘棠之詠召伯，無以過。
陶侃，字士行，本鄱陽人。吳平，徙家廬江之尋陽。父丹，吳揚武將軍。侃早孤貧，縣吏。鄱陽孝廉范逵嘗過侃，時倉卒無以待賓，其母乃截[01818髪得雙髲，以易酒肴，樂飲極歡，雖僕從亦過所望。及逵去，侃追送百餘里。逵曰：「卿欲仕郡乎？」侃曰：「欲之，困於無津耳。」逵過廬江太守張夔，稱美之。夔召督郵，領樅陽令。有能名，遷主簿。會州部從之郡，欲有所按，侃閉門部勒諸吏，謂從曰：「若鄙郡有違，自當明憲直繩，不宜相逼。若不以禮，吾能禦之。」從卽退。夔妻有疾，將迎醫於數百里。時正寒雪，諸綱紀皆難之，侃獨曰：「資于父以君。君，猶母，安有父母之疾而不盡心乎！」乃請行。衆咸服其義。長沙太守萬嗣過廬江，侃，虛心敬悅，曰：「君終當有名。」命其與之結友而去。夔察侃孝廉，至洛陽，數詣張華。華初以遠人，不甚接遇。侃每往，神無忤色。華後與語，異之。除郎中。伏波將軍孫秀以亡國支庶，府望不顯，中華人士恥掾屬，以侃寒宦，召舍人。時豫章國郎中令楊晫，侃州里，鄉論所。侃詣之，晫曰：「易稱『貞固足以幹』，陶士行是。」與同乘中郎顧榮，榮甚奇之。吏部郎溫雅謂晫曰：「奈何與人共載？」晫曰：「此人非凡器。」尚樂廣欲會荊揚士人，武庫令黃慶進侃於廣。人或非之，慶曰：「此終當遠01819]到，復何疑！」慶後吏部令史，舉侃補武岡令。與太守呂岳有嫌，棄官，郡中正。會劉弘荊州刺史，將之官，辟侃南蠻長史，遣先向襄陽討賊張昌，破之。弘旣至，謂侃曰：「吾昔羊公參軍，謂吾其後當居身處。今相觀察，必繼老夫矣。」後以軍功封東鄉侯，邑千戶。陳敏之亂，弘以侃江夏太守，加鷹揚將軍。侃威儀，迎母官舍，鄉里榮之。敏遣其弟恢來寇武昌，侃出兵禦之。隨郡內史扈瓌間侃於弘曰：吳仕鑑晉書斠注：元和姓纂作「扈懷」。按：資治通鑑卷八六亦作「扈懷」。「侃與敏有鄉里之舊，居郡，統強兵，脫有異志，則荊州無東門矣。」弘曰：「侃之忠能，吾得之已久，豈有是乎！」侃潛聞之，遽遣洪及兄臻詣弘以自固。弘引參軍，資而遣之。加侃督護，使與諸軍並力距恢。侃乃以運船戰艦，或言不可，侃曰：「用官物討官賊，但須列上有本末耳。」於是擊恢，所向必破。侃戎政齊肅，凡有虜獲，皆分士卒，身無私焉。後以母憂去職。嘗有客來吊，不哭而退，化雙鶴，沖天而去，時人異之。服闋，參東海王越軍。江州刺史華軼表侃揚武將軍，使屯夏口，以臻參軍。軼與元帝素不平，臻懼難作，托疾而，白侃曰：「華彥夏有憂天下之志，[01820]而才不足，且與琅邪不平，難將作矣。」侃怒，遣臻還軼。臻遂東於帝。帝之，悅，命臻參軍，加侃奮威將軍，假赤幢曲蓋軺車、鼓吹。侃乃與華軼告絕。頃之，遷龍驤將軍、武昌太守。時天下饑荒，山夷多斷江劫掠。侃令諸將詐作商船以誘之。劫果至，生獲數人，是西陽王羕之左右。侃卽遣兵逼羕，令出向賊，侃整陣於釣臺後繼。羕縛送帳下十人，侃斬之。自是水陸肅清，流亡者之盈路，侃竭資振給焉。立夷市於郡東，收其利。而帝使侃擊杜弢，令振威將軍周訪、廣武將軍趙誘受侃節度。侃令將前鋒，兄輿左甄，擊賊，破之。時周顗荊州刺史，先鎮潯水城，賊掠其良口。侃使部將朱伺救之，賊退保泠口。侃謂諸將曰：「此賊必更步向武昌，吾宜還城，晝夜日行可至。卿等認能忍饑鬥邪？」部將吳寄曰：「要欲十日忍饑，晝當擊賊，夜分捕魚，足以相濟。」侃曰：「卿健將。」賊果增兵來攻，侃使朱伺等逆擊，破之，獲其輜重，殺甚衆。遣參軍王貢告捷于王敦，敦曰：「若無陶侯，便失荊州矣。伯仁方入境，便賊所破，不知那得刺史？」貢對曰：「鄙州方有難，非陶龍驤莫可。」敦[01821]然之，卽表拜侃使持節、寧遠將軍、南蠻校尉、荊州刺史，領西陽、江夏、武昌，鎮于沌口，移入沔江。遣朱伺等討江夏賊，殺之。賊王沖自稱荊州刺史，據江陵。王貢還，至竟陵，矯侃命，以杜曾前鋒督護，進軍斬沖，悉降其衆。侃召曾不到，貢恐矯命獲罪，遂與曾舉兵反，擊侃督護鄭攀於沌陽，破之，敗朱伺於沔口。侃欲退入溳中，部將張奕將貳於侃，詭說曰：「賊至而動，衆必不可。」侃惑之而不進。無何，賊至，果所敗。賊鉤侃所乘艦，侃窘急，走入船。朱伺力戰，僅而獲免。張奕竟奔于賊。侃坐免官。王敦表以侃白衣領職。侃復率周訪等進軍人湘，使都尉楊舉先驅，擊杜弢，破之，屯兵于城西。侃之佐史辭詣王敦曰：「州將陶使君孤根特立，從微至著，忠允之功，所在有效。出佐南夏，輔翼劉征南，前遇張昌，後屬陳敏，侃以偏旅，獨當寇，無征不剋，羣醜破滅。近者王如亂北，杜弢跨南，征奔走，一州星馳，其餘郡縣，所在土崩。侃招攜以禮，懷遠以德，來之衆，前後累至。奉承指授，獨守危厄，人往不動，人離不散。往年董督，徑造湘城，志陵雲霄，神機獨斷。徒以軍少糧懸，不果[01822]獻捷。然杜弢懾懼，來還夏口，未經信宿，建平流人迎賊俱叛。侃卽廻軍溯流，芟夷丑類，至使西門不鍵，華圻無虞者，侃之功。明將軍愍此荊楚，救命塗炭，使侃統領窮殘之餘，寒者衣之，饑者食之，比屋相慶，有若挾纊。江濱孤危，地非重險，非可單軍獨能保固，故移就高莋，以避其沖。賊輕易先至，衆在後，侃距戰經日，殺其名帥。賊尋犬羊相結，並力來攻，侃以忠臣之節，義無退顧，被堅執銳，身當戎行，將士奮擊，莫不用命。當時死者不可勝數。賊衆參伍，更息更戰。侃以孤軍一隊，力不獨禦，量宜取全，以俟後舉。而主者責侃，重加黜削。侃性謙沖，功成身退，今奉還所受，唯恐稽遲。然某等區區，實恐理失於內，敗於外，豪釐之差，將致千里，使荊蠻乖離，西嵎不守，脣亡齒寒，侵逼無限。」敦於是奏復侃官。弢將王貢精卒千，周家祿晉書校勘記：細檢愍紀及杜弢傳，此皆王真事，非王貢也。「貢」「真」形近相亂。吳仕鑑晉書斠注：太平御覽卷一三七、三七二引王隱晉書亦作「王真」。按：太平御覽七六八引王隱晉書同作「王真」。周說是。出武陵江，誘五溪夷，以舟師斷官運，徑向武昌。侃使鄭攀及伏波將軍陶延夜趣巴陵，潛師掩其不，破之，斬千餘級，降萬餘口。貢遁還湘城。賊中離阻，杜弢遂疑張奕而殺之，衆情益懼，降者滋多。王貢復挑戰，侃遙謂之曰：「杜弢益州吏，盜用庫錢，父死不奔[01823]喪。卿本佳人，何隨之？天下寧有白頭賊乎！」貢初橫脚馬上，侃言訖，貢斂容下脚，辭色甚順。侃知其可動，復令諭之，截髮信，貢遂來降。而弢敗走。進克長沙，獲其將毛寶、高寶、梁堪而還。王敦深忌侃功。將還江陵，欲詣敦別，皇甫方回及朱伺等諫，以不可。侃不從。敦果留侃不遣，左轉廣州刺史、平越中郎將，以王廙荊州。侃之佐吏將士詣敦請留侃。敦怒，不許。侃將鄭攀、蘇溫、馬雋等不欲南行，「雋」，王廙傳作「俊」，資治通鑑卷八九、九一作「雋」。遂西迎杜曾以距廙。敦意攀承侃風旨，被甲持矛，將殺侃，出而復廻者數四。侃正色曰：「使君之雄斷，當裁天下，何此不決乎！」因起如廁。諮議參軍梅陶、長史陳頒言於敦曰：「周訪與侃親姻，如左右手，安有斷人左手而右手不應者乎！」敦意遂解，於是設盛饌以餞之。侃便夜發。敦引其瞻參軍。侃旣達豫章，周訪，流涕曰：「非卿外援，我殆不免！」侃因進至始興。先是，廣州人背刺史郭訥，迎長沙人王機刺史。機復遣使詣王敦，乞交州。敦從之，而機未發。會杜弘據臨賀，因機乞降，勸弘取廣州，勞校：「廣州」，機傳作「交州」，是也。弘遂與溫邵及交州秀才劉沈俱謀反。或勸侃且住始興，觀察形勢。侃不聽，直至廣州。弘[01824]遣使僞降。侃知其詐，先於封口起發石車。俄而弘率輕兵而至，知侃有，乃退。侃追擊破之，執劉沈於桂。遣部將許高討機，斬之，傳首京都。諸將皆請乘勝擊溫邵，侃笑曰：「吾威名已著，何遣兵，但一函紙自足耳。」於是下諭之。邵懼而走，追獲於始興。以功封柴桑侯，食邑四千戶。侃在州無，輒朝運百甓於齋外，暮運於齋內。人問其故，答曰：「吾方致力中原，過爾優逸，恐不堪。」其勵志勤力，皆此類。太興初，進號平南將軍，尋加都督交州軍。及王敦舉兵反，詔侃以本官領江州刺史，尋轉都督、湘州刺史。敦得志，上侃復本職，加散騎常侍。時交州刺史王諒賊梁碩所陷，侃遣將高寶進擊平之。以侃領交州刺史。前後功，封次夏都亭侯，進號征南將軍、開府儀同司。及王敦平，遷都督荊、雍、益、梁州諸軍，領護南蠻校尉、征西將軍、荊州刺史，余如故。楚郢士女莫不相慶。侃性聰敏，勤於吏職，恭而近禮，愛好人倫。終日斂膝危坐，閫外多，千緒萬端，罔有遺漏。遠近疏，莫不手答，筆翰如流，未嘗壅滯。引接疏遠，門無停客。常語人曰：「禹聖者，乃惜寸隂，至於衆[01825]人，當惜分隂，豈可逸遊荒醉，生無益于時，死無聞於後，是自棄。」諸參佐或以談戲廢者，乃命取其酒器、蒱博之具，悉投之于江，吏將則加鞭撲，曰：「樗蒱者，牧豬奴戲耳！老莊浮華，非先王之法言，不可行。君當正其衣冠，攝其威儀，何有亂頭養望自謂宏達邪！」有奉饋者，皆問其所由。若力作所致，雖微必喜，慰賜參倍；若非理得之，則切厲訶辱，還其所饋。嘗出遊，人持一把未熟稻，侃問：「用此何？」人云：「行道所，聊取之耳。」侃怒曰：「汝旣不田，而戲賊人稻！」執而鞭之。是以百姓勤于農殖，家給人足。時造船，木屑及竹頭悉令舉掌之，咸不解所以。後正會，積雪始晴，聽前餘雪猶濕，於是以屑布地。及桓溫伐蜀，以侃所貯竹頭作丁裝船。其綜理微密，皆此類。暨蘇峻作逆，京都不守，侃瞻賊所害，平南將軍溫嶠要侃同赴朝廷。初，明帝崩，侃不在顧命之列，深以恨，答嶠曰：「吾疆場外將，不敢越局。」嶠固請之，因推盟主。侃乃遣督護龔登率衆赴嶠，而追回。嶠以峻殺其，重遣以激怒之。侃妻龔氏亦固勸自行。於是便戎服登舟，星言兼邁，瞻喪至不臨。五月，與溫[01826]嶠、𢈔?亮等俱會石頭。諸軍卽欲決戰，侃以賊盛，不可爭鋒，當以歲月智計擒之。累戰無功，諸將請於查浦築壘。監軍部將李根建議，請立白石壘。侃不從，曰：「若壘不成，卿當坐之。」根曰：「查浦地下，在水南，唯白石峻極顯固，「顯」明吳氏西爽堂本作「險」。冊府元龜卷四二一亦作「險」。可容數千人，賊來攻不便，滅賊之術。」侃笑曰：「卿良將。」乃從根謀，夜修曉訖。賊壘驚。賊攻業壘，侃將救之，長史殷羨曰：「若遣救業，步戰不如峻，則去矣。但當急攻石頭，峻必救之，而業自解。」侃從羨言。峻果棄業而救石頭。諸軍與峻戰陳陵東，蘇峻傳、資治通鑑卷九四作「白木陂」。資治通鑑胡注云「白木陂在東陵東」，則東陵東卽白木陂。卞壼傳謂「峻至東陵口」，桓玄傳云「何澹之屯東陵」。疑此「陳陵」爲「東陵」之誤。侃督護竟陵太守李陽部將彭世斬峻於陣，賊衆潰。峻弟逸復聚衆。侃與諸軍斬逸於石頭。初，𢈔?亮少有高名，以明穆皇后之兄受顧命之重，蘇峻之禍，職亮是由。及石頭平，懼侃致討，亮用溫嶠謀，詣侃拜謝。侃遽止之，曰：「𢈔?元規乃拜陶士行邪！」王導入石頭城，令取故節，侃笑曰：「蘇武節似不如是！」導有慚色，使人屏之。侃旋江陵，尋以侍中、太尉，加羽葆鼓吹，改封長沙郡公，邑千戶，賜絹八千匹，加都督交、廣、寧七州軍。以江陵偏遠，移鎮巴陵。遣諮議參軍張誕討五溪夷，降之。屬後將軍郭默矯詔襲[01827]殺平南將軍劉胤，輒領江州。侃聞之曰：「此必詐。」遣將軍宋夏、陳修率兵據湓口，侃以軍繼進。默遣使送妓婢絹百匹，寫中詔呈侃。參佐多諫曰：「默不被詔，豈敢此。若進軍，宜待詔報。」侃厲色曰：「國家年，不出胸懷。且劉胤朝廷所禮，雖方任非才，何緣猥加極刑！郭默虓勇，所在暴掠，以難新除，威網寬簡，欲因隙會騁其從橫耳。」發使上表討默。與王導曰：「郭默殺方州，卽用方州；害宰相，便宰相乎？」導答曰：「默居上流之勢，加有船艦成資，故苞含隱忍，使其有地。一月潛嚴，足下軍到，是以得風發相赴，豈非遵養時晦以定者邪！」侃省笑曰：「是乃遵養時賊。」侃旣至，默將宗侯縛默父五人及默將張丑詣侃降，周家祿晉書校勘記：郭默傳兩見皆作「宋侯」。侃斬默等。默在中原，數與石勒等戰，賊畏其勇，聞侃討之，兵不血刃而擒，益畏侃。蘇峻將馮鐵殺侃，奔于石勒，勒以戍將。侃告勒以故，勒召而殺之。詔侃都督江州，領刺史，增置左右長史、司馬、從中郎四人，掾屬十人。侃旋于巴陵，因移鎮武昌。侃命張夔隱參軍，范達珧湘東太守，辟劉弘曾孫安掾屬，表論梅陶，凡微時所荷，一[01828]餐咸報。遣斌與南中郎將桓宣西伐樊城，走石勒將郭敬。使兄臻、竟陵太守李陽等共破新野，遂平襄陽。拜將軍，劍履上殿，入朝不趨，贊拜不名。上表固讓，曰：「臣非貪於疇昔，而虛讓於今日。有合于時宜，臣豈敢與陛下有違；理有益於聖世，臣豈與朝廷作異。臣常欲除諸浮長之，遣諸虛假之用，非獨臣身而已。若臣杖國威靈，梟雄斬勒，則何以加！」咸和七年六月疾篤，「七年」，成紀、資治通鑑卷九五作「九年」。上表遜位曰：臣少長孤寒，始願有限。過蒙聖朝曆世殊恩、陛下睿鑒，寵靈彌泰。有始必終，自古而然。臣年垂八十，位極人臣，啟手啟足，當復何恨！但以陛下春秋尚富，餘寇不誅，山陵未反，所以憤愾兼懷，不能已已。臣雖不知命，年時已邁，國恩殊特，賜封長沙，隕越之日，當骨國土。臣父母舊葬，今在尋陽，緣存處亡，無心分違，已勒國臣修遷改之，刻以來秋，奉迎窀穸，葬訖，乃告老下籓。不圖所患，遂爾綿篤，伏枕感結，情不自勝。臣間者猶犬馬之齒尚可延，欲陛下西平李雄，北吞石季龍，是以遣毌丘奧於巴東，授桓宣於襄陽。良圖未敘，於此長乖！此方之任，內外之要，願陛下速選臣代使，[01829]必得良才，奉宣王猷，遵成臣志，則臣死之日猶生之年。陛下雖聖姿天縱，英奇日新，方之殷，當賴羣俊。司徒導鑒識經遠，光輔世；司空鑒簡素貞正，內外惟允；平西將軍亮雅量詳明，器用周時，卽陛下之周召。獻替疇諮，敷融政道，地平天成，四海幸賴。謹遣左長史殷羨奉送所假節麾、幢曲蓋、侍中貂蟬、太尉章、荊江州刺史印傳啟戟。仰戀天恩，悲酸感結。以後付右司馬王愆期，加督護，統領文武。侃輿車出臨津就船，明日，薨于樊溪，時年七十六。成帝下詔曰：「故使持節、侍中、太尉、都督荊江雍梁交廣益寧八州諸軍、荊江州刺史、長沙郡公經德蘊哲，謀猷弘遠。作籓於外，八州肅清；勤王於內，皇家以寧。乃者桓文之勳，伯舅是憑。方賴猷，俾屏予一人。前進位司馬，禮秩策命，未及加崇。昊天不吊，奄忽薨殂，朕用震悼於厥心。今遣兼鴻臚追贈司馬，假蜜章，祠乙太牢。魂而有靈，喜茲寵榮。」策諡曰桓，祠乙太牢。侃遺令葬國南十里，故吏刊石立碑畫像于武昌西。侃在軍四十一載，雄毅有權，明悟善決斷。自南陵迄于白帝數千里中，路不拾遺。蘇峻之役，𢈔?亮輕進[01830]失利。亮司馬殷融詣侃謝曰：「將軍此，非融等所裁。」將軍王章至，曰：「章自之，將軍不知。」侃曰：「昔殷融君，王章人；今王章君，殷融人。」侃性纖密好問，頗類趙廣。嘗課諸營種柳，都尉夏施盜官柳植之於己門。侃後，駐車問曰：「此是武昌西門前柳，何因盜來此種？」施惶怖謝罪。時武昌號多士，殷浩、𢈔?翼等皆佐吏。侃每飲酒有定限，常歡有餘而限已竭，浩等勸更少進，侃淒懷良久曰：「年少曾有酒失，亡親約，故不敢逾。」議者以武昌北岸有邾城，宜分兵鎮之。侃每不答，而言者不已，侃乃渡水獵，引將佐語之曰：「我所以設險而禦寇，正以長江耳。邾城在江北，內無所倚，外接羣夷。夷中利深，晉人貪利，夷不堪命，必引寇虜，乃致禍之由，非禦寇。且吳時此城乃萬兵守，今縱有兵守之，亦無益於江南。若羯虜有可乘之會，此非所資。」後𢈔?亮戍之，果敗。季年懷止足之分，不與朝權。未亡一年，欲遜位國，佐吏等苦留之。及疾篤，將長沙，軍資器仗牛馬舟船皆有定簿，封印倉庫，自加管鑰以付王愆期，然後登舟，朝野以美談。將出府門，顧謂愆[01831]期曰：「老婆娑，正坐諸君輩。」尚梅陶與親人曹識曰：「陶公機神明鑒似魏武，忠順勤勞似孔明，陸抗諸人不能及。」謝安每言「陶公雖用法，而恆得法外意」。其世所重如此。然媵妾數十，家僮千餘，珍奇寶貨富於天府。或云「侃少時漁於雷澤，網得一織梭，以掛于壁。有頃雷雨，自化龍而去」。夢生八翼，飛而上天，天門九重，已登其八，唯一門不得入。閽者以杖擊之，因隧地，折其左翼。及寤，左腋猶痛。嘗如廁，一人朱衣介幘，斂板曰：「以君長者，故來相報。君後當公，位至八州都督。」有善相者師圭謂侃曰：「君左手中指有豎理，當公。若徹於上，貴不可言。」侃以針決之血，灑壁而「公」字，以紙裛，「公」字愈明。及都督八州，據上流，握強兵，潛有窺窬之志，每思折翼之祥，自抑而止。侃有十七人，唯洪、瞻、夏、琦、旗、斌、稱、範、岱舊史，餘者並不顯。洪，辟丞相掾，早卒。瞻，字道真，少有才器，曆廣陵相，廬江、建昌郡太守，遷散騎常侍、都亭侯。蘇峻所害，追贈鴻臚，諡愍悼世。以夏世。及送侃喪還長沙，夏與斌及稱各擁兵數千以相圖。旣而解散，斌先往長沙，悉取國[01832]中器仗財物。夏至，殺斌。𢈔?亮上疏曰：「斌雖醜惡，罪在難忍，然王憲有制，骨肉至親，親運刀鋸以刑同體，父母之恩，無惻隱之心，應加放黜，以懲暴虐。」亮表未至都，而夏病卒。詔復以瞻息弘襲侃爵，仕至光祿勳。卒，綽之嗣。綽之卒，延壽嗣。宋受禪，降吳昌侯，五百戶。琦，司空掾。旗，歷位散騎常侍、郴縣開國伯。咸和末，散騎侍郎。性甚凶暴。卒，定嗣。卒，襲之嗣。卒，謙之嗣。宋受禪，國除。斌，尚郎。稱，東中郎將、南平太守、南蠻校尉、假節。性虓勇不倫，與諸弟不協。後加建威將軍。咸康五年，𢈔?亮以稱監江夏隨義陽郡軍、南中郎將、江夏相，以本所領千人自隨。到夏口，輕將百人下亮。冊府元龜卷四〇一「輕」作「徑」。亮會吏佐，責稱前後罪惡，稱拜謝，因罷出。亮使人於閣外收之，棄市，亮上疏曰：「案稱，司馬侃之孽，父亡不居喪位，荒耽於酒，昧利偷榮，擅攝五郡，自謂監軍，輒召王官，聚之軍府。故車騎將軍劉弘曾孫安寓居江夏，及將楊恭、趙韶，並以言色有忤，稱放聲當殺，安、恭懼，自赴水而死，韶於獄自盡。將軍郭開從稱往長沙赴喪，稱疑開附其兄弟，乃反縛懸頭於帆檣，仰而彈之，[01833]鼓棹渡江十餘里，觀者數千，莫不震駭。多藏匿府兵，收坐應死。臣猶未忍直上，且免其司馬。稱肆縱醜言，無所顧忌，要結諸將，欲阻兵構難。諸將惶懼，莫敢酬答，由是奸謀未卽髮露。臣以侃勳勞王室，是以依違容掩，故表南中郎將，與臣相近，思欲有以匡救之。而稱豺狼愈甚，發言激切，不忠不孝，莫此之甚。苟利社稷，義有專斷，輒收稱伏法。」範，最知名，太元初，光祿勳。岱，散騎侍郎。
臻字彥遐，有勇畧智謀，賜爵當陽亭侯。咸和中，南郡太守、領南蠻校尉、假節。卒官，追贈平南將軍，諡曰肅。
臻弟輿，果烈善戰，以功累遷武威將軍。初，賊張奕本中州人，元康中被差西征，遇天下亂，遂留蜀。至是，率百餘家欲就杜弢，侃所獲。諸將請殺其丁壯，取其妻息，輿曰：「此本官兵，數經戰陣，可赦之以用。」侃赦之，以配輿。及侃與杜弢戰敗，賊以桔槔打沒官軍船艦，軍中失色。輿率輕舸出其上流以擊之，所向輒克。賊率衆將焚侃輜重，輿擊破之。自是每戰輒克，賊望輿軍，相謂曰：「避陶武威。」無敢當者。後與杜弢戰，[01834]輿被重創，卒。侃哭之慟，曰：「喪吾家寶！」軍皆之垂泣。詔贈長沙太守。
史臣曰：古者明王之建國，下料疆宇，列九州，輔相玄功，咨于四嶽。所以仰希齊政，俯寄宣風。連率之儀，威騰閫外；總頒條之務，禮縟區中。委稱其才，甘棠以之流詠；據非其德，仇餉以是興嗟。中朝叔世，要荒多阻，分符建節，並紊天綱。和季以同里之情，申盧綰之契，居方牧之地，振吳起之風。自幽徂荊，亟斂豺狼之跡；舉賢登善，窮掇孔翠之毛。由是吏民畢力，華夷順命，一州清晏，恬波於沸海之中；百城安堵，靜寢於稽天之際。猶獨稱善政，何其寡歟！易云「貞固足以幹」，于征南之矣。周家祿晉書校勘記：「征南」當作「鎮南」。士行望非世族，俗異諸華，拔萃陬落之間，比肩髦俊之列，超居外相，宏總上流。布澤懷邊，則嚴城靜柝；釋位匡主，則淪鼎再寧。元規以戚里之崇，挹其膺而下拜；茂弘以保衡之貴，服其言而動色。望隆分陝，理則宜然。至於時屬雲屯，富逾天府，潛有包藏之志，顧思折翼之祥，悖矣！夫曰「人無求」，斯言之信，於是有徵。
賛曰：和季承恩，建旟南服。威靜荊塞，化揚江澳。戮力天朝，匪忘忠肅。長[01835]沙勤王，擁旆戎場。任隆，功宣一匡。繄賴之重，匪伊舟航。[01836]
劉弘陶侃傳第十六終 晉六十六
